刺目的暗红光束连半息的迟疑都没有,生生犁进了后续内卫的重甲方阵里。
“开盾!开——”
东堂副队长的吼声还没完全冲出嗓子眼,他胸口那面镶嵌着三阶防御阵纹的护心镜,就成了引爆雷管的火星。倒转逻辑的探针死死咬住这股“体制内高阶法器”的波段,四道光束瞬间交叉切割。
护心镜没有碎,而是连带着副队长的上半身一起,在刺耳的滋啦声中蒸发成了一滩焦臭的黑泥。
后面的内卫疯了。
“退出去!阵法疯了!”
但刑场大门只有两丈宽,几十个重甲壮汉挤在一起,越是激发法力往后退,探针的抹杀判定就越狂暴。半空中暗红色的光网像发狂的绞肉机,来回清扫着这群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官差。断掉的铁手套、烧得通红的刀刃、还冒着烟的半截头盔,雨点般砸落。
白景仇趴在高台下方的泥水里,耳朵被炸得嗡嗡直响。
他那件金丝滚边的紫檀大衣早就被气浪撕成了烂布条,左脸贴着一块冰凉的半截断臂。他颤抖着手摸了一把,黏糊糊的,满手都是腥黑的血肉。
“白大人……救、救命……”
一个腿被炸断的阵法学徒连滚带爬地扯住他的裤腿。
白景仇猛地打了个激灵。余光里,一道因为折射而偏移的抹杀光束,正贴着地皮朝这边扫过来。
他连想都没想,反手一把薅住学徒的衣领,凭着高出两个阶位的蛮力,将那学徒硬生生拽起来,挡在了自己身前。
光束扫过。
学徒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,胸口直接多了一个海碗大的透明窟窿,边缘的皮肉瞬间炭化。
白景仇借着这具肉盾的阻挡,一脚蹬在尸体的膝盖上,整个人像条离水的鲇鱼,借力朝刑场侧面的狗洞滚去。他根本顾不上看台上的猎物,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:逃。只要跑回内堂,把这里的黑锅推给西堂那群王八蛋,他就能活。
高台之上,李长生根本没有多看那条丧家犬一眼。
他站在抽血台中央,周围是乱飞的流弹和气浪。但只要他不动用任何体制内的阵纹法器,那些倒转逻辑的探针就把他当成了最底层的透明尘埃,从他头顶冷漠地扫过。
他蹲下身,手掌按在捆缚曲伶儿手腕的死锁上。
在窃天体的视界里,这种生锈的铁扣内部,依然盘踞着商盟死板的因果代码。李长生没有强行发力,而是将指尖残存的一丝黑色乱码,顺着锁扣的机括缝隙压了进去。
卡啦。
内部的咬合齿轮被乱码轻易绞碎。沉重的铁链砸在石板上。
柳若曦从下方的废药渣烟雾中快步掠上高台。她看了一眼曲伶儿的状态,眉头微微拧起。
这丫头脖颈以下的皮肤已经变成了干枯的灰褐色,皮肉紧紧贴着骨头,胸口的起伏微弱得连探息都快察觉不到。命元被强行抽走的过程,比单纯的放血还要粗暴。
柳若曦没有说话,她半跪下来,左手并拢双指,点在曲伶儿凹陷的心口上。
一缕极其纯净、不夹杂任何天道香火气味的药气,顺着指尖,一点点渡入曲伶儿干涸的心脉。
这不是温和的滋养。在极度干枯的经脉里强行注入生机,无异于在龟裂的旱地里倒下滚水。
“呃……”
曲伶儿猛地抽搐了一下,干瘪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嘶声。她的眼皮剧烈跳动,猛地睁开双眼,眼底全是因为剧痛爆开的红血丝。
她本能地想要蜷缩身体,却发现自己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。
视线逐渐对焦。
入眼不是白景仇那张阴毒的脸,而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衫、面容苍白的年轻男人,以及一个正在往她体内输送纯净生机的女子。
台下的惨叫声和爆炸声还在继续。商盟的重甲内卫正被自己人的阵法成片地抹杀,平时高高在上的管事像狗一样逃窜。角落里几个被抓来的散修,正呆滞地看着这一切,直到一块烧红的铁片砸碎了旁边的青石板,他们才尖叫着抱头鼠窜。
曲伶儿僵硬地转动眼球,看着这颠覆常理的一幕。在底层摸爬滚打的本能,让她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不是内讧。是眼前这个男人,当着所有天道探针的面,硬生生把商盟的绞肉机反向接在了他们自己人的脖子上。
“咳、咳咳……”
曲伶儿咳出两口带着干渣的血沫。她没有道谢,也没有哭喊,而是用两根还能动弹的手指,死死扣住身侧粗糙的石板,硬是用指甲抠断了半块指甲盖,借着这股痛意强迫自己清醒。
“你们……不是散修。”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磨砂纸,“散修没胆子,也没这个本事动探针底层的死锁。”
李长生站起身,拍了拍袖口上的灰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李长生没有给她任何自我包装的幻想,语气冷得像块石头,“你在盘算,我是哪个堂口派来清洗白景仇的,或者是来黑吃黑的过江龙。”
曲伶儿闭上嘴,胸口还在因为疼痛而剧烈起伏。
“我确实需要你脑子里的东西。”李长生指了指她脑袋,“那份今天刚重置的,通往金玉坊内堂盲区的坐标。”
曲伶儿没有马上接话。她在商盟最底层见惯了被榨干价值后扔进火炉的耗材。交出底牌,往往就是死期。
她强忍着经脉撕裂的虚弱,撑着手肘勉强坐起半个身子:“我凭什么信你?你们拿到坐标,随时可以把我扔在这里喂阵法。”
“你没得选。”李长生平淡地陈述一个事实,“但你可以换个角度想。我没兴趣当救世主,但我能帮你把这脖子上的狗链子连同主子一起砸碎。”
这句话没有任何华丽的许诺,甚至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破坏欲。
但就是这种毫不掩饰的直白利益交换,反而切中了曲伶儿内心最深处的逻辑。她不需要一个心怀大爱的圣人,她只需要一个比商盟更冷血、更能撕裂规则的破局者。
曲伶儿定定地看了李长生两息。
她突然动了。
不是去拉李长生的手,而是反手抓起旁边地上的一块边缘锋利的碎铁片,咬着牙,用尽全身刚恢复的一点力气,狠狠砸向她刚才躺过的那块阵盘凹槽。
啪。
一声脆响。
凹槽里,一块极其隐蔽的、记录了她神魂波段的幽蓝副阵眼晶石,被铁片生生砸成了碎渣。碎屑扎破了她的手心,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,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柳若曦看着她的动作,眼底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“那是天道眼的追溯印记。”曲伶儿大口喘着气,把带血的铁片扔在一旁,直接双膝跪在抽血台上,头重重地磕了下去。
这是在抹除自己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官方痕迹。
她彻底断了自己的退路,从一个只能被动挨打的耗材,决绝地切断了与过去的因果。
“丁字区,废料排气井,坐标往下三尺。那里只扫死气,不扫活物。”曲伶儿抬起头,额头上沾着黑灰,“带我走,你们找不到路,那条盲区每天的死角都在变。我给你们当狗,只要你能兑现毁掉契约的承诺。”
李长生嘴角微动。他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,尤其是这种在绝境里抓到一束光,就敢反过来把整个屋子点了的疯子。
“起来吧。”
他顺手在虚空中拨弄了两下。指尖那点极其微小的黑色乱码,顺着风声弹到了刑场边缘最后几个备用的监视探头上。
几声轻微的短路声响起,这片区域最后的记录眼彻底失明。
“走。”
李长生没有去扶她,只是反手拉起柳若曦的手腕。曲伶儿连滚带爬地站起来,亦步亦趋地跟在两人身后。
三人跳下高台,将那个惨叫连天、还在自相残杀的血债刑场彻底抛在脑后,一头扎进了背后的废弃小巷。
巷道尽头,气味开始发生变化。
原本刺鼻的焦糊味被风吹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稠黏腻、令人作呕的尸臭。周遭的墙壁上爬满了灰白色的真菌,连青石板缝隙里都渗着不明的黑色黏液,连光线在这里都变得有些扭曲。
这是暗网的血肉盲区。商盟处理高危畸变实验体和废弃耗材的终极垃圾场。
三人顺着曲伶儿指引的方向,快速没入那片充斥着畸变死气的废墟之中。
他们谁也没有察觉,在盲区极深处,一个装满浑浊防腐液的生锈铁罐里,气泡突然停止了上浮。
铁罐底部,盘膝坐着一具浑身插满金属管子的灰白躯体。
他没有头发,皮肤呈现出死人般的惨白,肌肉却紧绷得像精铁。几根连接在颈椎上的金属探针正发出微弱的红光,那是商盟最高级别的强制指令接收端。
机括轻响。
这具毫无痛觉神经、没有人类情绪的屠戮死士,悄无声息地掀开了眼皮,露出一双灰败如死灰的眼珠。
